海天風雨,獨徘徊散文

　　那年，時值仲夏，中俄（威海）濱海高峰論壇組委會發來邀請，我應邀飛威海參會。入住面朝大海、夏花環繞的金海灣國際酒店。

　　暮色蒼茫時，忽見風蕭蕭、雨淅瀝，臺風“韋帕”從江浙海面襲來的信息，在酒店前臺顯示屏上陰沉滾動。因此，我取消晚餐后散步的計劃，找來詳述威海歷史的書籍，倚客房臨窗處暢讀。一任窗外徐徐海風、窗內縷縷茶香，伴悠悠思緒、史潮漫漫。

　　隨著翻動冊頁的節拍，兩段記載依次入眼。一篇神奇、一篇悲壯。神奇之處，為《三齊略記》那段記述。當年，始皇帝為跨海看日出，準備架一座石橋，山神聞之驅石下海，以便讓秦皇踏石而過。《水經注》也引《三齊略記》另一段傳聞：“始皇于海中作石橋，海神為之豎柱。”看到此，我的好奇心陡起，抄起電話向參會導游咨詢，話筒那邊，資深導游語句堅定，證實了這座遺跡至今尚存。由此，我腦際中顯現那幅圖景——成山角東南峭壁下，激越急湍中，矗立四塊排向東南的巨石。既像迎風弄潮的健兒，又像人工架設的橋墩。昔年山神驅石、海神為之立柱、眼下被稱為“秦橋遺跡”之景，見證數千年風雨……

　　悲壯之處，是近代史中那段記載。19世紀末，就在眼前這片海面上，北洋水師護送前去援朝的軍艦，突遭日艦攔截襲擊。致遠號艦管帶鄧世昌在炮彈用盡、艦體傷殘之際，高揚戰旗，毅然開足馬力沖向日艦。盡管“致遠號”不幸被魚雷擊中，致遠號艦上的200余位壯士英勇殉國，甲午海戰的精神與氣勢卻一直光耀至今，在劉公島游人之間留下仰嘆。

　　靜夜讀書，最興奮之處，就是字里行間洋溢華彩。這里是姜太公迎日出、拜日神的首選地；是武林一代宗師王重陽先生創立全真派的道場；是近代史上中國第一支海軍的指揮中心；是中華民族志士打響膠東抗戰第一槍的根據地；是榮獲“中國第一個國家衛生城市”榮譽的海城；是被聯合國確定為“改善人居環境全球最佳范例”的宜居地……這片奇美海灣，古韻新聲如此不同凡響，史事威名如此高播遠揚、過往名士如此威風凜然，“威海”之名，自然當得。

　　翻閱到此，我忽生夜游欲望。盡管夜景視線迷茫模糊，盡管獨游有些冷落。然而，在穿衣時，忽聽到風聲大起……

　　看表，臨近夜半，端杯，茶色已淡。推窗，迎面而來的勁風，裹挾著海腥味兒。瞬間，風聲開始變為呼嘯，浪濤拍岸也呈強烈激蕩感，由疏變密的夜雨漫卷而至。抬望眼，但見風雨如晦、水天一色，黑森森峭巖下伸延入海的棧橋，被高揚、激越浪花所吞沒。茫茫海天中的亮點，惟有那時隱時現、恍惚不定的燈塔。

　　我只好放卻夜游心，走到窗外看臺，迎著攜風帶雨的“韋帕”靜觀潮變。極目處，驚濤一線、漸近漸高，后來居上。臺風裹挾著排浪，由低吼變為狂嘯，若千軍萬馬騰躍而來。岸畔的灌木叢與觀潮亭早已模糊不清，仿佛大地在顫抖。驟雨連海的景深，顯得愈發深邃、可怖。酒店內外，無人、無語。不知此時此刻，人們是在夢中與狂潮共起伏？還是如我這般，在看臺憑欄遠眺？

　　遙想千余年前，時值深秋，魏武帝臨海揮鞭，面對“秋風蕭瑟，洪波涌起”，激蕩出統一華夏的壯志；百余年前，也是深秋，北洋水師管帶鄧世昌，面對涌蕩海潮、強敵之艦，亮出為國獻身的雄姿；數十年前，還是深秋，一代偉人面對風雨如晦、潮漲潮退，發出天之驕子的豪邁之情……而今，還不到落葉時節，也不是觀海時段，遠眺天地間，惟有鐵馬冰河入夢來的震撼……

　　我形單影只走回房間，重新泡茶，深品其味。聯想起時而順暢、時而糾結、時而激情四濺，時而心灰意冷的人生。聯想愛恨交集、得失互見的歲月。聯想自己數十年體驗的八千路云和月……

　　我認定，平日妄自尊大的人，在驚悚的臺風海潮面前，理應深拜為師。你看，雄勁的海潮遇到阻遏，絲毫不退卻，反倒顯得更加威猛，在后浪推動下，以摧枯拉朽的氣勢勇往直前，多像勵志圖強、義無反顧的壯士！在大浪淘沙的過程中，既把天然生成奇異圖案的“球石”推出，也把漂浮不定、華而不實、沒有靈魂的貝殼遺棄。待海潮退卻時，這虛實反差的鮮明之物，會讓多少撿拾者受到啟迪？由此看來，“他”，豈不是一位發人深省的哲人？再細看，剛猛的大潮一旦與柔潤的沙灘相觸，便聲勢減弱、節奏舒緩，甚至急流勇退，不做纏綿之態。“他”，難道不是一位功成身退的大隱？我欣賞這里的幾處海灣！在臺風襲來時，有天然屏障遮擋，在千舟歸來時，舒展溫情柔婉的雙臂……

　　面對漆黑的夜、狂怒的潮，有誰擺脫不掉“憂饞畏譏”的糾結？有誰還深陷沽名釣譽的誘惑？激流在海巖上迸濺朵朵菊瓣，令人怎不生發壯懷激烈之感！人們不該回避驚心動魄和洶涌澎湃，它，能給人力量和啟迪，它，也能給人頓悟與反思。

　　遐想間，不覺已近凌晨。風雨夾雜的海潮呼嘯似乎漸行漸遠。我追想著讀過的相關資料，情志釋然——威海雖有臺風，卻很少釀成災難。這座直面朝鮮、韓國的海灣，躲在一些海城的“臂彎”中，每每狂風巨浪遠道而來，雖一時爆發震撼感，但不久便形成“退勢”。繼而，明晨會有朗空悠云、泊位會有散履閑帆，總能還原威海那鮮明、優雅的休閑底色。

　　正思索間，海潮還真的退了，只剩下節奏舒緩的喘息聲。七八個星點、兩三點雨滴，把金海灣梳理得清潤且寧靜。我敢斷定，臺風過后的海城，更富詩意。

　　想著想著，海平線一抹晨曦高揚。她以嫩紅的兩頰、靜美的表情，目送遠去的夜雨，回歸的潮汐。

　　徹夜觀潮，毫無倦意。感悟所得，遠莫非是海天風雨所賜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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