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的愛的散文
那時，我是一個高中教師。上班第二年，班里有兩個孩子談起了戀愛，男孩陽光帥氣，戴副黑框小眼鏡，喜歡穿件很有型的豎條小西服，女孩文靜沉默，屬于那種從來不要人操心的乖乖女。問題暴露在一節語文課上，那天提問男孩，女孩的目光似乎隨之而動，我以為是錯覺，但是橫看豎看，還是覺得和周圍的孩子們有著細微的不同，所謂世上只有三件事是藏不住的：貧窮、咳嗽和戀愛。誰讓年少的女孩遇到年輕的女老師呢，從眼神到心事，一切都不陌生。只是他們不知道，老師的心情，也可以叫做心有戚戚。
我一直都站不穩老師的立場，常常會為少年的萌動感到驀然的心痛。盡老師的職責，和兩個人分別談了幾次，但如我所料，沒有太大效果。也許那話說得對，你相信什么，就會看到什么。你相信老師拆不散少年的愛戀，所以你就拆不散。卻一直猶豫不愿告知家長，直到那次家長會。會后留下男孩和女孩的家長，我對那男孩媽媽說：“我一直想和你說件事，怕你會對孩子粗暴，拖延了……”男孩媽媽如釋重負似的，拍著手打斷我說：“哎呀老師你不用說了，我也一直想對你說，怕你對孩子粗暴，一直沒說……”男孩媽媽笑得很善良，我心下輕松不少，兩個人同時笑起來，又同時說：“這孩子真不是個壞孩子，千萬別粗暴……”然后又一起笑。女孩爸爸點著頭插話說：“這事我也知道，我也怕你對孩子太嚴厲……我家姑娘也真不是壞孩子……”于是三個人一起笑。各自都感到放下了心里的一塊石頭。
真的都不是壞孩子。那男孩所有老師都喜歡，論形象論氣質，論成績論素質，都非常出色。那女孩，平日里默默無聞，因為男孩的關系，引起了老師們的注意，回到辦公室紛紛嘆息著說：“那女孩細看還真好看，兩個人真般配，都穩穩當當的，一點不瘋張，真不忍心硬拆呢……”可是拆散是必須的，至少要對自己的老師立場有個交代，至少在他們回首的時候，不至于覺得老師荒唐得不可思議。于是兩個家長后來就和我溝通的多了，男孩媽媽偷偷跟我說：“那小女孩我偷偷看了，我非常喜歡，我從來沒見到過那么讓人喜歡的女孩……老師你千萬別告訴他爸爸，他爸爸非常暴躁的……”女孩爸爸偷偷跟我說：“那男孩我偷偷看了，我非常喜歡，我從沒見過那么好的男孩……老師你千萬別告訴她媽媽，她媽媽很厲害的……”話是驚人的對稱，并且說到我心里去了，一個無厘頭的老師，碰到兩個無厘頭的家長，都是極品寶貝。但我還得矯正家長，矯正自己的嚴重跑偏，我說：“這也考慮得太早了吧！”兩個人都不好意思的笑。于是最后大家還是定下基本方針，爭取和平拆散，盡量避免傷亡。
后來女孩就一場接一場的生病，女孩爸爸到學校來的更多了，愁眉不展，對女兒心疼得不行，我原本就暗自同情憐惜，這下子也更覺得左右為難，女孩爸爸又提出一個更實際又更飄渺的問題，讓我啼笑皆非。他說：“老師，那男孩我是真喜歡，可是我家是回民，她媽媽對這個特別看重。”男孩倒是一直沒缺過課，但是媽媽到學校來對我說：“我發現我兒子有幾件新衣服，我家條件不好，孩子沒多少零花錢，我一問真的都是那女孩子給買的，我兒子一點都沒否認。但是說完就哭了，真是放聲大哭啊，我從來沒見過我兒子哭得那么傷心……”
我們都有了淚光。只是我知道，走得太遠，會不能回頭，于是這時我開始想要阻攔，這場少年的愛戀，是不是將要成為長久的痛？很快孩子們升入高三，我回到高一，不知不覺就又過去了一年，高考之后在市場上偶遇男孩媽媽，得知男孩考得很差，可能去北京的一所民辦高校，可以想象男孩的心情，我想他或許不會和我聯絡，也不會和班級學生聯絡了。果然后來學生建立班級群，兩個孩子一直都沒有出現。一次聽說畢業之后兩個人很快分開了，我的心陷入一種很痛的悵惘。又一次問到其他學生兩人分手的原因，學生說那女孩是這么對人解釋的：“本來就只是玩玩，畢業了當然就分開了�！币恢币詠砦液秃芏嗬蠋熞粯�，對那男孩的印象一直比女孩更深，因為那女孩實在太沉默了，倒是這次以后，女孩子以其傷痛喚起了我的回憶，心碎的謊言，都來自掙扎過的傷疤�？赡苓@就是人世的悲哀，真實的愛，從來都在規則之外。我們的愛，都曾因不合時宜而備受摧折，一次太早的鐘情，帶來的是自我放逐在群體之外，永遠不能坦蕩如初。重壓面前，我們是多么無助，時間面前，我們又是多么卑微，真的是走著走著就散了，一代一代，將傷痛深埋在午夜夢回的一刻，千金縱買相如賦，脈脈此情誰訴？
一天朋友問我，你還在做著王母娘娘，拆散一對對的有情人嗎？我其實正為自己身為老師卻立場模糊感到自責，經他這么一說，倒覺出幾分寬慰，原來還有人比我更跑偏，至少我還試圖糾正路線。朋友又說，我現在感到，真正的愛情在二十歲之前�？上�，都被老師扼殺了！現在，我也深感此言得之。我不愿我的學生受到傷害，所以我一直都在試圖告誡，但我也從不懷疑，這不會有作用。楊柳枝上，豆蔻梢頭，春意總會如詩如酒。有個學生說，老師，我有個理想，我要找到最好的初戀，初戀就結婚。我笑笑說：“反對�！睂W生張大了眼睛，我無法解釋。最痛的才最美，幸福生于會痛的心田。
有一日，朋友說，往事不堪回首，只希望她不要恨我！我一直沒有問那人是誰，有一種愛，不在于她是誰，她是否完美，她一定是千百萬人中最平凡的那一個，不平凡的是，她已寫進他的生命。平凡的人類，正是因愛的存在才有價值。我發給他一句也曾令我寬慰許多的詩——青春，必得愚昧；愛，必得憂傷。他說，與君共勉。那一刻我知道我們在彼此的心情找到了許多慰藉，然而那痛不可能釋懷，范曾曾寫道，“我們相信存在著真實的愛情，但是愛到深時便往往開始有內心深層的悲涼意。……物極必反的宇宙大規律，愛情當然不是例外。愛的回憶最令人黯然神傷的是床笫歡愉之外的、那不可慰藉的、難以言說的哀傷。……另一種愛的哀傷也許發生在情竇初開的季節，但是這傷口是永遠無法愈合的，直到你成了蒼發的翁媼，那傷口永遠在淌著殷紅的血，直到你的死亡。”
春節，朋友一個人從外地回來，再一次說起往事。他說，她離婚了，我很難過。想起他從前說的，我不禁脫口而出，怎么，你讓人家歷史不清白？他說，才不是。而我已發覺，自己問多了，那根本就不是我該問的，問與不問，答案就在那里，不來不去。傾聽就是最好的安慰。想起周國平說，喜歡的可以有很多，心疼的只有一個。朋友說，是啊，也許她根本不會想到，我會心疼她。我說，如果你離婚了，會去找她嗎？他說，如果我離婚了，一定會去找她，但是，我不會離了婚去找她，你明白嗎？
我笑笑。這就是“愛”吧，在現實中輕輕一碰就碎了。但它又分明是那么堅韌，歷久彌深。愛似乎是這個世界無處不在的字眼，然而真正的愛總是無處容身。那屆學生前年大學畢業，做好通訊錄發進我郵箱，我看到他們去向幾乎都很好，搜尋那兩個孩子，也在。女孩在省內一家醫院，男孩在座著名的海濱城市，單位很好，心下感到很安慰，又很悵然。年少時的傷，就可以那么深，他一直沒有和我聯系，我卻還是常常想起他。常常想起那副小黑框眼鏡，每次回答問題時站得筆直，答得總是很深刻，聲音很有魅力，聽他媽媽說的痛哭，以及最后的黯然離去。還有那個女孩默默的目光，最后的解釋。倒沒想到，一天偶然上qq，男孩發來驗證信息，后來在空間里留言，姐，我現在在大連工作，前段時間剛結了婚，你還好吧，想起上學時因為踢足球連累你挨校長的罵……挨罵的事，我早已沒有印象，就算挨了罵，學生也沒有錯，不許學生踢球，簡直變態至極。但他不會想到，他的老師，會因為那段往事而一直記得他，并且隨之心痛。他們已走上我們曾走過的路，年少時沒有寫下的結局，我想總有一天會繼續，人生漫長，放不下的始終都是放不下，我不懷疑�？墒�，有多少愛可以重來？曾深愛的人，早在分手的那一天，就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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